兒童成長痛的臨床特徵與鑑別診斷：從 Champion 2022 與 Zhang 2024 看成長痛與不寧腿的重疊問題
作者：黃正憲醫師｜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陽明院區小兒神經科／睡眠中心
本文發表於 2026 年 3 月
- 成長痛（GP）是排除診斷，臨床上多沿用 Peterson 準則，但至今無國際權威學會正式認可的版本。
- Champion et al. (2022) 雙胞胎研究顯示，以傳統標準診斷的 GP 中，約 34% 實為疼痛型 RLS；提出 GP-Specific 表現型，應排除「想動腳的衝動感」。
- Zhang et al. (2024) 的 863 位兒童橫斷面研究確認：下肢受寒、急躁氣質、運動量增加是 GP 頻率的獨立風險因子；母親孕期或哺乳期補充維他命（尤其維他命 D）為保護因子。
- 建議對所有夜間雙下肢疼痛兒童主動詢問「想動腳的衝動感」，並考量鐵蛋白檢測（目標值 > 50 μg/L）。
前言：一個命名超過百年卻仍充滿謎的診斷
「成長痛」一詞最早出現於 19 世紀初（Duchamp, 1823），但時至今日，其致病機轉仍無定論，也沒有任何國際權威學會正式認可的診斷標準。臨床上廣泛使用的是改編自 Peterson 準則的版本：
- 兩側下肢疼痛，間歇性，有無痛日
- 3–12 歲之間發病
- 傍晚或夜間發作
- 無活動限制，不跛行
- 排除骨科或神經科器質性疾病，X 光及檢驗正常
GP 是「排除診斷」，其精確度高度依賴臨床醫師的鑑別能力。而不寧腿症候群（RLS）恰恰是最容易被漏掉的鑑別診斷——兩者都在傍晚至夜間發作、晨起消失、影響入睡，表面上幾乎無法區分。
Zhang et al. (2024)：863 位 GP 兒童的臨床輪廓
Zhang 等人針對重慶醫科大學附屬兒童醫院的 863 位 GP 患者（平均年齡 8.19 歲，男性 52.7%）進行橫斷面問卷研究，提供了迄今針對華人兒童 GP 最詳盡的臨床資料。
發作頻率與時間分布
- 約 62% 每季發作一次，24.8% 每月，頻繁至每週約 10%
- 發作時間以傍晚 4–5 時最常見（20.5%），並非傳統印象中的「深夜」
- 隨年齡增長，發作時間有從夜間前移至下午的趨勢
疼痛部位與強度
- 最常見部位：膝蓋（63.9%）、小腿（54.1%）、踝關節（25.8%）；雙側占 59.6%
- 疼痛強度：中度 55.7%、輕度 26.7%、重度 17.6%；平均 VAS 4.59/10
- 43.3% 有入睡困難，43.0% 有夜醒，22.6% 拒絕行走
疼痛頻率的獨立影響因子
| 因子 | OR (95% CI) | p 值 | 方向 |
|---|---|---|---|
| 母親孕期補充維他命 | 0.533 (0.314–0.903) | 0.019 | ↓ 保護 |
| 體重過輕 | 1.702 (1.249–2.319) | 0.001 | ↑ 風險 |
| 急躁脾氣 | 2.042 (1.243–3.354) | 0.005 | ↑ 風險 |
| 運動量增加 | 1.504 (1.127–2.008) | 0.006 | ↑ 風險 |
| 下肢受寒 | 2.045 (1.405–2.978) | <0.001 | ↑ 風險 |
關於「母親孕期補充維他命」指標的說明
此指標在原始問卷中以「是/否」二選一呈現，詢問照顧者孕期及哺乳期是否有補充維他命，未定義特定種類、劑量或頻率。
研究者在討論中特別強調維他命 D 的角色：孕期補充維他命 D 可增加兒童骨量，而直接給兒童補充維他命 D 能降低成長痛強度的觀點，在先前研究中已有佐證。基於此，研究建議母親應依國民膳食指南在孕期常規補充維他命。
⚠️ 方法學侷限：問卷採回溯性填答，且「是/否」的設計無法評估劑量-效應關係，解讀此 OR 值時宜保守。
疼痛強度的獨立影響因子
| 因子 | OR (95% CI) | p 值 | 方向 |
|---|---|---|---|
| 年齡 7–12 歲 vs 3–6 歲 | 0.681 (0.510–0.911) | 0.010 | ↓ |
| 年齡 ≥13 歲 vs 3–6 歲 | 0.382 (0.255–0.572) | <0.001 | ↓（顯著） |
| 母親哺乳期補充維他命 | 0.376 (0.224–0.630) | <0.001 | ↓ 保護 |
| 易怒（irritability） | 1.560 (1.180–2.062) | 0.002 | ↑ |
| 運動量增加 | 1.405 (1.074–1.837) | 0.013 | ↑ |
| 疼痛敏感性 | 1.756 (1.281–2.407) | <0.001 | ↑ |
此研究以中國兒童為樣本，採橫斷面問卷設計，存在回憶偏差的可能。「維他命補充」指標的問卷設計較粗糙（是/否二選一），解讀相關 OR 值時宜保守。該樣本量是目前針對華人兒童 GP 最大的之一，整體臨床參考價值高。
Champion et al. (2022)：GP 與 RLS 的邊界在哪裡？
研究設計
- 樣本：澳洲雙胞胎登錄庫，3–18 歲雙胞胎 2,033 位（MZ 503 對、DZ 513 對）及其家庭成員
- GP-Specific 定義：在 Peterson 準則基礎上，加入排除條件——「腿部疼痛伴有強烈想動腿的衝動（urge to move legs）」者排除
- RLS 診斷採 IRLSSG 2013 兒童版標準
核心發現一：GP 中有三分之一實為 RLS-Painful
加入排除條件後，GP 病例數下降了 34%（GP 盛行率 18.4% → GP-Specific 13.3%）。以傳統標準診斷的 GP 兒童中，約三分之一同時符合疼痛型 RLS 的表現——這正是目前 Peterson 準則的核心盲點。
核心發現二：GP 與 GP-Specific 的關聯模式差異
| 關聯項目 | GP（傳統標準） | GP-Specific（排除 RLS） |
|---|---|---|
| MZ vs DZ 相似性 | OR 16.4 vs 6.69（p=.017） | OR 12.0 vs 9.25（p=.048） |
| 偏頭痛關聯 | OR 2.62（p=.003） | OR 1.98（p=.049） |
| 反覆腹痛關聯 | OR 2.04（p=.003） | 無顯著關聯 |
| 缺鐵關聯 | OR 2.11（p=.029） | 無顯著關聯 |
| 母親 RLS-Painful 關聯 | OR 2.92（p<.001） | OR 1.52（p=.037） |
GP-Specific 排除 RLS 個案後，失去了與缺鐵和反覆腹痛的關聯——支持「傳統 GP 診斷中的這些關聯，部分來自被混入的 RLS 個案」的假說。GP-Specific 仍保有遺傳性及與偏頭痛的關聯，顯示其確為獨立的疾病實體。
新診斷標準建議
Champion 等人建議在 Peterson 準則加入一條排除條件：
「腿部疼痛伴有強烈想動腿的衝動（strong urge to move legs）」→ 排除 GP，轉向 RLS 評估
此排除條件在 3–5 歲幼兒使用時，需特別考量其語言表達能力。建議由家長引導孩子以自己的語言描述，而非強行套用成人的描述方式。觀察孩子在不適時的行為（自發翻身、下床走動、主動踢動雙腳）往往比語言描述更有診斷價值。
臨床鑑別的實務建議
問診重點：五個關鍵問題
- 疼痛還是不舒服？ RLS 不一定是「痛」，常為難以描述的不適感
- 動一動之後有沒有好一點？ 是 RLS 的核心特徵
- 靜止時更嚴重嗎？ RLS 在休息和躺下時加劇
- 早上起來如何？ 兩者晨起通常消失，此點無法鑑別
- 家族史？ 父母或兄弟姊妹有類似症狀？母親有不寧腿？
建議的基本檢查
| 檢查項目 | 理由 |
|---|---|
| 鐵蛋白（Ferritin） | RLS 與缺鐵高度相關；目標值 > 50 μg/L（發炎狀態下可能偽性升高，須同步評估 CRP） |
| 全血計數（CBC） | 排除貧血 |
| CRP / ESR | 排除發炎性疾病 |
| 維他命 D（選擇性） | GP 研究中與骨代謝相關；Zhang 2024 指出孕期維他命 D 補充為保護因子 |
| X 光（局部症狀時） | 排除骨科病變；典型 GP 不需常規安排 |
轉介至兒童神經科／睡眠醫學的時機
- 高度懷疑 RLS（有明確想動腳衝動、家族史陽性）
- 疑似週期性肢體運動症（PLMD）
- 症狀嚴重影響睡眠或日間功能
- 鐵蛋白補充後症狀無改善
- 需要鑑別其他夜間行為（夢遊、夜驚等）
我的臨床觀察
在門診執行鑑別時，「想不想動腳」這個問題對幼兒確實很難直接問。我通常會請家長觀察：孩子在喊腿不舒服的時候，是傾向讓人揉一揉就好、還是自己一直踢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或是下床走動才舒服一點？
前者比較符合典型 GP，後者更接近 RLS。當然，兩者本來就可能並存——Champion 的研究也提出一個尚待驗證的假說：幼兒期的 GP 表現，或許是兒童版 RLS 的早期表型，以疼痛為主訴，隨年齡增長「想動腳」的成分才漸漸顯現。這個假說提醒我們：對於成長痛，長期追蹤是有臨床意義的。
常見問題 FAQ
Q：鐵蛋白多少才算需要補充？
目前針對兒童 RLS 的文獻建議，鐵蛋白低於 50 μg/L 時應考慮補充鐵劑，目標提升至 50 μg/L 以上，部分研究甚至建議 > 75 μg/L。需注意鐵蛋白在發炎狀態下可能偽性升高，同步評估 CRP 有助解讀。
Q：GP-Specific 這個表現型有沒有被後續研究驗證？
Champion 的研究是首篇以雙胞胎設計系統性驗證此表現型的研究，目前尚無大型前瞻性研究直接以 GP-Specific 為主要診斷標準，但其建議已在多篇 RLS 與 GP 的鑑別論文中被引用，臨床適用性獲得逐步認可。
Q：成長痛兒童需要常規照 X 光嗎？
不需要。若臨床表現已符合典型 GP（對稱、無關節腫脹、無跛行、無壓痛），X 光並非必要。有局部明確異常或症狀不典型時才需安排。
Q：認知行為治療（CBT）對成長痛有效嗎？
有初步證據支持 CBT 對兒童慢性疼痛有幫助，包括減少疼痛強度和改善功能。對於頻繁發作、合併心理社會因素（如急躁氣質、高疼痛敏感性）的孩子，行為介入有其臨床意義。
若您的病患在評估成長痛的過程中，發現有睡眠片段化、不寧腿相關症狀、或其他夜間睡眠行為問題，歡迎轉介至北市聯醫陽明院區睡眠中心做進一步評估。
⚕️ 本文僅供衛教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與治療建議。若有任何健康疑慮，請諮詢您的兒科醫師或相關專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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