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與青少年安眠藥處方樣態:日本健保資料庫 21,145 名初次用藥者的描述性研究



作者:黃正憲醫師|台北市立聯醫陽明院區小兒科科主任

本文發表於 2026 年 6 月

💡 本文核心重點
  • 這是第一篇以大型健保資料庫描述日本兒童與青少年安眠藥處方樣態的研究,分析 21,145 名 0–17 歲初次用藥者(2021/6–2023/6,追蹤 180 天)。
  • 用藥選擇呈現明顯年齡分層:褪黑激素以 0–11 歲幼童為主(0–6 歲佔 71.4%)、MRA(ramelteon)橫跨各年齡、DORA 集中於 15–17 歲青少年(32.1%)。
  • 精神共病同樣隨年齡分層:ASD(32.5%)、ADHD(19.8%)集中於較小年齡層;憂鬱(23.4%)、焦慮(18.2%)則隨青春期上升。
  • 日本研發藥物 MRA (Ramelteon) 的主場優勢: 處方總量高達 6,411 人(高居第二),展現出不分年齡層、遊走於神經發展與情緒障礙之間的「萬用安全牌」定位。
  • 傳統 BZD 處方背後的複雜性: 使用 BZD 的兒少多合併嚴重的精神疾患(22.7% 合併思覺失調相關疾患),但臨床醫師嚴格恪守過渡期使用原則,其處方天數中位數為全藥物群中最短(僅 14 天)
  • 起始劑量普遍保守(多落在仿單下緣),98.1% 為單方治療;褪黑激素處方持續時間最長(中位數 102 天)。
  • ⚠️ 這是描述性研究,只能呈現「臨床實際怎麼開藥」,不能推論哪種藥比較有效或比較安全;且日本是目前核准兒童褪黑激素適應症的特定市場,外推到台灣須謹慎。

為什麼這篇研究值得專科醫師關注?

兒童失眠的藥物治療長期缺乏在地實證,這篇研究填補了一個關鍵的資料缺口。兒童失眠與神經發展障礙(ASD、ADHD)及精神疾患(憂鬱、焦慮)高度相關,成人的治療策略無法直接套用;然而除了褪黑激素,其餘安眠藥在兒童族群幾乎都是仿單外(off-label)使用,實際處方樣態一直不清楚。


這篇刊登於《SLEEP》(2026)的研究,利用日本 JMDC 健保資料庫(涵蓋約 2,200 萬投保人,其中 0–17 歲約佔 20%),首次系統性描繪了兒少安眠藥的真實世界處方圖像。對於同樣面對兒童失眠用藥困境的台灣臨床工作者,它提供了一個值得對照的鄰近亞洲案例。


研究怎麼設計的?

這是一項回溯性、描述性流行病學研究,並非比較不同藥物療效的試驗。納入條件為 0–17 歲、在 2021/6–2023/6 間初次取得安眠藥處方者,且須符合:index date 前 180 天無任何安眠藥處方(確保是新使用者)、前後各有 180 天連續投保紀錄。

研究將安眠藥分為五類:褪黑激素、MRA(ramelteon)、DORA(suvorexant、lemborexant)、Z-drug、BZD(包含 estazolam, triazolam, flunitrazepam 等 9 種苯二氮平類藥物)。年齡依日本學制分為 0–6、7–11、12–14、15–17 歲四組。劑量以 flunitrazepam 等效劑量(FZE)標準化。最終納入 21,145 人。

⚠️ 研究的本質限制:
第一,資料庫無法記錄開藥的臨床意圖,因此無法確認這些藥到底是用於失眠、晝夜節律障礙還是其他症狀。第二,研究只看「初次用藥者」的起始處方,未涵蓋既有長期使用者,也未追蹤換藥行為。因此本文所有數字都應理解為「處方行為的描述」,而非「療效或安全性的證據」。

發現一:用藥選擇隨年齡明顯分層

整體而言,初次處方以褪黑激素(33.9%)、MRA(30.9%)、DORA(18.8%)為前三大類,這三者合計約佔八成處方;Z-drug(10.1%)與 BZD(6.3%)相對少見。但拆開年齡層後,圖像截然不同:

年齡層 褪黑激素 MRA (ramelteon) DORA Z-drug BZD
0–6 歲 71.4% 18.9% 1.1% 0.2% 8.5%
7–11 歲 64.8% 24.5% 5.1% 1.4% 4.3%
12–14 歲 36.6% 36.2% 15.4% 7.5% 4.3%
15–17 歲 8.5% 32.6% 32.1% 18.5% 8.2%

數據顯示,褪黑激素在幼童佔絕對主導,但比例隨年齡陡降;DORA 則相反,幾乎不用於幼童,到 15–17 歲躍升為主要選項之一。MRA(ramelteon)是唯一橫跨各年齡層、比例都相當穩定的藥物。三大個別藥物為褪黑激素(33.9%)、ramelteon(30.9%)、lemborexant(14.6%)。

發現二:精神共病同樣隨年齡分層,且與藥物選擇平行

共病的年齡分布,幾乎可以解釋用藥選擇的年齡分層。整體最常見的精神相關共病為失眠診斷碼(67.6%)、ASD(32.5%)、憂鬱(23.4%)、ADHD(19.8%)、焦慮(18.2%)。

若深入分析補充資料的 Table S3(依起始藥物類別看個案 baseline 特徵),更能清晰看見共病與藥物選擇的強烈臨床群聚現象:

起始藥物類別 個案均齡 (歲) 自閉症 (ASD) 過動症 (ADHD) 憂鬱症 焦慮症
褪黑激素 (Melatonin) 10.63 53.8% 30.7% 9.5% 13.2%
MRA (Ramelteon) 13.81 27.5% 17.5% 21.6% 16.9%
DORA (Lemborexant等) 15.57 19.8% 13.3% 40.2% 25.9%
Z-drugs 15.89 10.7% 8.5% 37.8% 23.9%
Benzodiazepines (BZDs) 13.55 19.0% 11.7% 29.9% 18.9%

由上表可以發現,褪黑激素初次使用者最年輕,其 ASD(53.8%)與 ADHD(30.7%)比例高居所有藥物群之冠;相反地,DORA 與 Z-drug 的使用者均齡超過 15 歲,其合併憂鬱症與焦慮症的比例則顯著拉高。臨床醫師的用藥選擇與「年齡—發展階段—共病型態」三者高度平行移動。


發現三:起始劑量偏保守,以單方為主

在初次用藥的安全性考量上,98.1% 的個案以單方起始,多藥聯合治療(Polytherapy)僅佔極少數(1.9%)。三大藥物的起始劑量都偏向仿單下緣:褪黑激素中位 1.17 mg/day、lemborexant 3.68 mg 皆落在低劑量端,呈現「兒童用藥起手保守」的一致樣態。

發現四:日本自主研發 MRA (Ramelteon) 的「全齡萬用安全牌」定位

Ramelteon(商品名 Rozeram)是由日本自主研發、率先全球推向市場的褪黑激素受體促效劑(MRA)。這項數據展現出極具特色的「在地主場圖像」:

  • 壓倒性的處方總量(6,411 人): 這個數量在五大類安眠藥中高居第二大群體,僅次於褪黑激素,遠超新藥 DORA 和傳統 BZD。這在歐美兒少幾乎不用 MRA 的常態下十分獨特。
  • 均衡的跨年齡分佈: 褪黑激素偏向幼童,DORA 偏向高年級青少年,而 Ramelteon 使用者均齡 13.81 歲,從學童到青少年各階段的處方比例皆相當穩定,是臨床上各年齡層皆可放心的安全起手牌。
  • 高開立但停藥順暢: 雖然處方量極大,但追蹤至第 180 天時,已有 68.4% 的患者成功停藥。處方時間中位數為 43 天,說明此在地藥物雖受愛用,但多用於中短期調理,並未演變成藥物濫用。

發現五:傳統 BZD 的複雜患者畫像——高精神共病與「快進快出」原則

傳統 Benzodiazepines (BZDs) 雖然僅佔初次處方的 6.3%,但這 1,297 名使用 BZD 的個案卻勾勒出臨床上最複雜、棘手的群體畫像:

  • 化解嚴重的精神病共病: 數據指出,BZD 群體中合併思覺失調及精神病相關疾病的比例高達 22.7%,合併雙相情緒障礙症8.5%,兩項指標皆高居所有安眠藥物群之冠。
  • 高度複雜的多藥合併開立(Day 0): 當醫師在當天(Day 0)開出 BZD時,有高達 25.8% 的孩子同時被處方抗精神病藥、22.6% 合併抗焦慮藥。這說明此類兒少開立 BZD 的臨床目的,主要是為了應對嚴重精神症狀衍生的急性睡眠障礙。
  • 嚴格控管的短期防線(14 天): 雖然患者臨床狀況最為複雜,但日本醫師展現了極高的臨床自律——BZD 的處方持續時間中位數是全藥物群中最短的(僅 14 天)。一旦急性期症狀平穩便迅速退場,嚴防兒少產生依賴與耐受性風險。

黃醫師臨床觀點

以下是我個人的臨床詮釋,與研究本身的客觀發現分開閱讀:

第一,這篇研究最大的價值不在告訴我們「該開哪種藥」,而在呈現「臨床醫師其實是依年齡與共病在做決策」。 用藥選擇、共病型態、年齡三者平行移動的現象(如 Table S3 所示),比任何單一數字都更有臨床意義——它間接支持了「兒童失眠不是單一疾病,而是發展與精神共病的下游表現」這個重要觀念。

第二,Ramelteon 的高處方量揭示了「在地文化與歷史脈絡」如何影響醫療決策。 作為日本自主開發的藥物,它在常規兒童褪黑激素被核准前,已被日本臨床信任並使用了多年。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日本醫師在面對診斷模糊地帶(不確定是過動症夜間興奮,還是青春期情緒困擾)時,會將其視為安全跨界的公約數。這種主場優勢所形成的處方習慣,是單看歐美指引所無法理解的。

第三,BZD 的數據給了我們一個極具價值的臨床提醒。 面對合併重度精神疾患的青少年,傳統 BZD 確實有其不可替代的急性過渡價值。但正如數據所呈現的「中位數 14 天退場」,這類藥物在兒少身上切忌變成漫無目的的慢性開立,『快進快出』、嚴守短期防線,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第四,外推到台灣要特別小心。 日本是目前少數正式核准兒童褪黑激素適應症的市場,這個監管背景直接塑造了它的處方樣態。在台灣,褪黑激素的角色與日本不同,臨床上 MRA/DORA 的可近性與健保給付情境也有差異。因此這篇研究的「處方比例」無法直接移植,但「依年齡與共病分層思考」的決策邏輯是可以借鏡的。

第五,研究背後的資助脈絡值得專業工作者放在心上。 該研究由 Eisai 藥廠與京都大學共同資助,而 Eisai 正是 MRA (ramelteon) 與 DORA (lemborexant) 的原廠。這不代表客觀數據不可信,但在解讀新興藥物高使用率時,將藥廠的市場推廣與在地指引的脈絡納入考量,會讓我們的學術解讀更全面。


常見問題 FAQ

Q:這篇研究可以證明褪黑激素對兒童失眠有效嗎?
A:不行。這是描述性流行病學研究,只描述「臨床上實際開了什麼藥」,沒有設計療效對照組,也沒有評估最終治療結果。要論證療效仍須回到隨機對照試驗(RCT)與系統性回顧。

Q:為什麼日本兒童常開立 MRA (ramelteon),這在台灣或歐美也一樣嗎?
A:不一樣。研究指出美國與中國的兒少幾乎不用 MRA,日本高達 6,411 例的高使用率與它是日本在地研發藥物、指引推薦以及長期的在地臨床處方信任感有關。目前該藥物在多國的兒童使用上仍屬仿單外(off-label)。

Q:為什麼傳統安眠藥 BZD 的處方天數中位數只有 14 天?
A:BZD 類安眠藥(如安定、導眠靜等)雖見效快,但長期在兒童與青少年身上使用,有較高機率帶來藥物耐受性、生理依賴、戒斷症狀以及日間過度鎮靜等風險。數據顯示臨床醫師高度警惕 these 副作用,因此嚴格將其限縮在急性期 14 天左右作為過渡使用,隨後便迅速退場。

Q:為什麼褪黑激素用的時間比其他安眠藥久這麼多?
A:褪黑激素處方持續中位數達 102 天,遠長於 BZD 的 14 天。研究推論這反映其使用者多為 ASD/ADHD 等需要長期睡眠管理的孩子,且褪黑激素被認為依賴與過度鎮靜風險較低,因此偏好長期選用;BZD 則刻意短期使用以降低依賴。

👨‍⚕️ 黃醫師診間小叮嚀

如果你正在門診面對兒童失眠的用藥決策,這篇研究提供的不是一份「該開什麼」的導覽清單,而是一個關鍵提醒:先釐清孩子的年齡、發展階段與共病,往往比急著選藥更關鍵。
若想進一步追蹤孩子的睡眠型態,建議家長在就診前先協助記錄 1–2 週的「睡眠日誌」,這對專科醫師在進行共病導向的臨床判斷時會非常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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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僅供衛教與學術交流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與治療建議。若有任何健康疑慮,請務必諮詢您的兒科醫師或相關專科醫師。

[參考文獻]
Tanaka-Mizuno S, Fujimoto K, Mishima K, et al. Prescription patterns of hypnotics for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in Japan: a descriptive epidemiologic study using a claims database. Sleep. 2026;49(6):zsag067. https://doi.org/10.1093/sleep/zsag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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