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正憲醫師｜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陽明院區小兒神經科暨睡眠中心

門診裡那句「對了，醫生……」

在兒科門診，有一種對話讓我特別注意。

家長帶孩子來看感冒，看診快結束了，起身準備離開，突然說：「對了，醫生，我兒子最近睡覺打鼾，會不會有問題？」

這句「對了」，往往說在看診結束的最後幾秒鐘。但在我聽來，它代表的意思是：家長其實已經擔心一段時間了，只是不確定打鼾「算不算病」，不好意思單獨為此掛號。

我想透過這篇文章告訴各位家長——打鼾，值得你正式問醫生。而你的兒科醫師，正是這個問題最合適的第一個對話對象。

打鼾有多常見？

打鼾不是成人的專利。研究顯示，在學齡兒童中，大約有 10% 至 15% 的孩子有習慣性打鼾，也就是每週打鼾三次以上。如果把偶爾打鼾也算進去，比例更高。

許多家長對孩子打鼾的第一個反應是：「沒關係吧，睡得那麼沉，應該很好睡。」或是：「我小時候也這樣，長大就好了。」

但從睡眠醫學的角度，打鼾從來不是「睡得香」的證明。它是上呼吸道在睡眠中受到阻力的聲音訊號，背後可能代表程度不一的問題，從輕微的單純性打鼾，到需要積極介入的睡眠呼吸中止症，都有可能。

打鼾的光譜：從單純性打鼾到睡眠呼吸中止症

睡眠醫學領域有一個重要的觀念：睡眠呼吸障礙（Sleep-Disordered Breathing，SDB）是一個連續的光譜，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

這個光譜的最輕端，是「單純性打鼾」（Primary Snoring，PS）：孩子有習慣性打鼾，但接受睡眠多項生理功能檢查（PSG，俗稱睡眠檢查）之後，呼吸中止的次數很少（每小時不到 1 次），沒有明顯的血氧下降，也沒有異常的睡眠中斷。

光譜的另一端，則是「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症」（Obstructive Sleep Apnea，OSA）：孩子除了打鼾之外，睡眠中有反覆的完全或部分呼吸道阻塞，造成血氧下降、睡眠片段化，每小時呼吸事件達 1 次以上。兩者之間，還有上呼吸道阻力症候群（UARS）等中間型態。

「睡眠檢查正常」≠ 沒有問題

這是我在門診中，最想讓家長理解的一件事。

假設你帶孩子去做了睡眠檢查，報告顯示呼吸中止次數很少，醫師說：「你的孩子是單純性打鼾，目前沒有 OSA。」家長聽到這個，常常鬆了一口氣：「好，那沒問題了。」

但近年的研究告訴我們，單純性打鼾（Primary Snoring）本身，可能就已經對孩子的大腦和行為產生影響。

2014 年，澳洲莫納什大學的 Biggs 等人在《Sleep Medicine Reviews》發表了一篇重要的回顧研究。他們整理了 13 篇以 PSG 確認診斷、且將單純性打鼾兒童獨立分組分析的研究，得出了令人意外的結論：單純性打鼾兒童在認知功能和行為問題上的損傷程度，和 OSA 兒童相比幾乎沒有差異。有些面向，單純性打鼾兒童的表現甚至比 OSA 更差。

這個發現讓睡眠醫學界開始認真思考：「單純性打鼾是良性的」這個傳統假設，也許需要被重新檢視。

單純性打鼾對兒童的具體影響

為什麼單純性打鼾也有影響？

這正是目前研究者仍在努力釐清的「謎題」。按照傳統理論，OSA 影響腦部的機制是間歇性缺氧加上睡眠片段化。但單純性打鼾的孩子，依定義兩者都不應該明顯存在。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裡？目前有幾條值得重視的線索。

傳統的睡眠檢查，可能看不到全貌

PSG 用來評估睡眠的標準工具，是手指上的血氧計（SpO₂）。但近年來，來自美國、澳洲、法國等多個研究團隊，在 PSG 檢查中同步加入「腦氧飽和度監測」（Near-Infrared Spectroscopy，NIRS），直接觀察每一次呼吸事件對大腦供氧的即時衝擊。

這些跨國研究得出了一個高度一致的結論：大腦感受到缺氧的時間，比我們習慣觀察的血氧計早了約 10 至 15 秒。也就是說，在 SpO₂ 曲線還「看起來正常」的當下，大腦可能已經承受了一輪短暫但反覆的缺氧壓力——而且這樣的壓力，在單純性打鼾和 OSA 的孩子身上都可以被偵測到，兩者之間整夜的平均腦氧水準並無顯著差異。

睡眠的穩定性，比我們想像的更脆弱

另一條線索來自更精細的腦波分析。研究者利用「週期性交替型態分析」（Cyclic Alternating Pattern，CAP）發現，即使傳統 PSG 評估正常的單純性打鼾兒童，仍有可偵測到的睡眠不穩定性增加，且這種不穩定性與行為問題的程度相關。

打鼾本身就可能引發發炎反應

打鼾引發的上呼吸道震動與輕度吸氣阻力，可能足以引起低程度的全身性發炎反應，進而影響發育中的大腦。

當打鼾更嚴重：OSA 對兒童的影響

如果說單純性打鼾已值得關注，那 OSA 帶來的影響，就更加清楚而嚴重。

大腦結構的改變：額葉皮質變薄

同樣來自 ABCD Study，Isaiah 等人在 2021 年於《Nature Communications》發表了一項針對 10,140 名 9–10 歲兒童的大型腦部影像研究。這也是迄今為止最大規模、針對打鼾與兒童腦結構關聯的人口研究。

研究利用 MRI 腦部影像，測量孩子的皮質厚度、表面積和體積，並與家長報告的睡眠呼吸症狀做交叉分析。結果顯示，打鼾症狀愈嚴重的孩子，額葉多個區域的灰質皮質明顯較薄，其中影響最顯著的區域包括：

• 左側眶內溝（medial orbital sulcus）：與打鼾頻率的關聯 ΔR²adj = 0.27，p < 0.0001
• 右側上額溝（superior frontal sulcus）：同樣達顯著差異
• 左側中央前迴（precentral gyrus）體積較小：ΔR²adj = 0.10，p < 0.001

這些都是掌管注意力控制、執行功能、衝動抑制和社交判斷的大腦區域——也正是打鼾兒童最常被家長和老師反映出問題的面向。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項研究發現了一個「臨界閾值」效應：只有習慣性打鼾（每週超過 2 晚）的孩子，才能觀察到與不打鼾孩子之間顯著的腦結構差異；非習慣性打鼾的孩子（每週 1–2 晚），腦結構與不打鼾孩子則無顯著差別。這個發現，正是各大兒科指引將「每週 3 次以上」訂為習慣性打鼾篩查閾值的重要科學依據之一。

額葉變化，是連結打鼾與行為問題的橋梁

這項研究更進一步做了中介分析（mediation analysis），試圖回答一個關鍵問題：打鼾為什麼會造成行為問題？

分析結果顯示，打鼾對行為問題的影響，有相當程度是透過額葉體積縮小這個中介路徑所傳導的。以注意力問題為例，右側中央前迴體積縮小中介了打鼾對注意力問題影響的 2.03%（95% CI 0.74–3.51，p < 0.001），左側則為 1.71%（95% CI 0.91–2.84，p < 0.001）。

認知功能的全面衝擊

2022 年一篇整合 63 個研究的大型系統性回顧（發表於 Sleep Medicine Reviews）發現，患有睡眠呼吸障礙的兒童，在所有認知領域均有顯著損傷，其中以語言智力和全面 IQ 的損傷最為明顯，其次是工作記憶、處理速度、執行功能和語言能力。

行為與情緒

大規模追蹤研究一致顯示，OSA 兒童的家長和老師回報更多的問題行為，包括注意力不集中、違規行為、攻擊性，以及焦慮和憂鬱傾向。這些行為問題，有時會被誤判為 ADHD 或情緒障礙，而孩子的睡眠問題反而被忽略。

長期的後果

2022 年一項追蹤長達 20 年的研究（Journal of Clinical Sleep Medicine）發現，童年時期被確診嚴重 OSA 的孩子，長大成人後，取得較高學歷的比例顯著低於對照組，BMI 也明顯偏高。這提醒我們：OSA 對兒童的影響，可能不會隨著長大而自然消失。

進入青春期後：打鼾的影響會改變嗎？

上面討論的認知和行為影響，大多數研究的對象是學齡前和學齡兒童。那麼，同樣的問題對青少年來說，還成立嗎？

2024 年，Isaiah 等人在《JAMA Network Open》發表了一項重要的縱貫性研究，利用前面提到的 ABCD Study 資料庫，以 11,862 名 9–10 歲兒童為起點，每年追蹤一次，持續 5 年（至 14–15 歲），針對打鼾頻率與認知、行為的關聯進行分析。這是目前針對青少年打鼾影響規模最大、追蹤時間最長的縱貫性研究之一。

認知影響：青少年的大腦有更強的緩衝能力？

這項研究的結論之一，乍看讓人意外：在青少年族群，習慣性打鼾與 5 項認知測驗分數之間，均未發現統計顯著的關聯。這 5 項測驗涵蓋語言、記憶、注意力控制、處理速度和工作記憶，全面測量了主要認知領域——而在所有項目上，打鼾兒童與不打鼾兒童的發展軌跡幾乎平行，差距不顯著。

研究者提出的解釋，是青春期大腦的「神經可塑性」。青春期是大腦快速重塑的階段——突觸修剪、髓鞘化加速、神經連結重組——這些生理變化可能讓青少年的大腦具備更強的代償能力，得以緩衝睡眠障礙帶來的部分衝擊。

行為問題：仍然存在，且肥胖會加重影響

然而，認知影響的缺席，並不代表打鼾對青少年完全無害。同一項研究發現，打鼾與行為問題的關聯在青少年族群仍然顯著且一致，涵蓋所有行為問題評估面向，包括情緒、社交、注意力、違規行為和攻擊性。

在統計模型中，控制了年齡、性別、種族和家庭收入之後，打鼾對行為總分的影響如下：

行為問題總分採用 T 分數計算（平均值 50 分，標準差 10 分）。打鼾對行為的影響約相當於 0.2–0.3 個標準差的差距，在人口層次的研究中屬於具有臨床意義的效應量。肥胖合併打鼾的孩子，影響幅度又比單純打鼾高出約三分之一。

不過，研究也發現一個相對令人寬慰的訊息：在 5 年的追蹤期間，打鼾與行為問題的關聯並未隨時間而加重（打鼾與時間點之間無顯著交互作用），顯示打鼾對青少年行為的影響，目前看來是穩定存在、而非持續惡化的。

對臨床決策的啟示

這項研究的臨床意義，在於它提供了一個更細緻的框架來和家長溝通。對於青少年打鼾，研究者的建議是：

• 可以告訴家長，青少年打鼾在認知功能方面的影響，目前的證據顯示可能較學齡兒童輕微。
• 但行為問題的關聯仍然存在，需要持續評估，特別是有肥胖的孩子。
• 是否積極介入（如手術），應根據個別孩子的症狀負擔、家長的擔憂，以及預期的風險與效益，進行共同決策，而非一刀切。

兒科醫師在這件事情上的角色

說到這裡，你可能會想：「那我該去哪裡處理孩子打鼾的問題？」答案是：先從你的兒科醫師開始。

為什麼是兒科醫師？

因為兒科醫師是最全面認識你孩子的醫師。他知道孩子的生長曲線、過敏病史、扁桃腺大小、發展里程碑，也觀察過孩子在不同年齡的行為表現。這些，都是評估打鼾影響時至關重要的背景資訊。

更重要的是，AAP（美國兒科醫學會）已在官方指引中明確建議：兒科醫師在常規健檢和每次門診中，應主動詢問兒童的睡眠狀況，包括是否有打鼾。打鼾的評估，本來就是兒科醫師工作的一部分，不需要等到問題很嚴重才開口。

兒科醫師會怎麼評估？

當你告訴兒科醫師「孩子會打鼾」，一位受過完整訓練的兒科醫師會從多個面向進行初步評估：

• 打鼾的特徵：頻率（每週幾天？）、聲音大小、是否有觀察到呼吸暫停的情況？
• 白天的表現：上課精神如何？老師有沒有反映注意力問題？學業成績有沒有退步？情緒調節是否有困難？
• 身體評估：扁桃腺和腺樣體是否肥大？體重是否過重（肥胖是 OSA 的獨立危險因子）？是否有過敏性鼻炎或鼻塞的問題？
• 家族史：父母或兄弟姊妹是否也有打鼾或 OSA 的病史？

根據這些評估，兒科醫師可以判斷是否需要進一步安排睡眠多項生理功能檢查（PSG），或是轉介耳鼻喉科、睡眠專科進行更深入的評估。

即使 PSG 正常，兒科醫師的角色仍未結束

如果你的孩子做了睡眠檢查，結果顯示是單純性打鼾而非 OSA，這並不代表可以完全放心，然後就不再追蹤了。根據目前的研究，兒科醫師仍應繼續：

• 定期追蹤行為與學習發展：有沒有出現注意力問題？老師的觀察如何？學習上有沒有特別吃力的地方？
• 持續評估可修正的危險因子：體重有沒有增加？過敏症狀有沒有控制好？這些因素都可能使打鼾惡化或演變為 OSA。
• 與家長共同決策：要持續觀察等待，還是積極介入？這個決定需要家長和醫師之間充分的溝通，而不是家長獨自面對。

家長可以做什麼？

在你帶孩子去看兒科醫師之前，可以先做一件事：觀察和記錄。以下幾點值得特別留意：

• 孩子每週大約幾個晚上會打鼾？打鼾的聲音很大嗎？
• 你有沒有觀察到孩子睡覺時短暫停止呼吸，然後突然大口吸氣的情況？
• 孩子早上起床後精神好不好，還是常常還很累？白天有沒有明顯嗜睡、容易發脾氣？
• 老師最近有沒有反映孩子上課注意力變差，或是學習退步？

這些觀察，能幫助你在門診中更完整地描述情況，也讓兒科醫師能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結語：那個「對了，醫生……」值得被認真對待

回到文章開頭的那位媽媽。如果是我在診間，聽到這句「對了，醫生，孩子最近打鼾」，我不會讓她站在門口匆匆回答「沒事，長大就好了」。我會請她再坐下來，問幾個問題，給一個認真的評估。

因為打鼾這件事，在睡眠醫學裡從來不是小事。它可能是孩子身體傳送給我們的一個訊號，而接收這個訊號、給出第一個回應的人，正是兒科醫師。

⚕️ 本文僅供衛教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與治療建議。若有任何健康疑慮，請諮詢您的兒科醫師或相關專科醫師。